踏著沉重的步伐,沿著上次循過的道路快步奔走著。
走在廊上的腳步是盡量壓著聲響,還尚未抵達大社的主房,鎖鏈的金屬聲便先傳到了耳裡。
隨著越靠近主房,克洛迪娜在慢了腳步之餘想讓急促的喘息先緩一會,但是透著隔扇,卻先傳來了那柔聲細氣又帶著淡淡哀傷的嗓音:「你又來了。...可惜妾身沒有什麼可招待你的。」
――看來什麼事情都瞞不過那隻妖狐。
克洛迪娜放棄先將有些狼狽的儀容整理好再進去的打算,她直接拉開了隔扇,首先嗆入口鼻中的,是刺鼻嗆辣的菸草味道。
「咳咳...」
用手將面前的煙氣揮散,克洛迪娜不快的瞪向主屋中的那人。
主屋的正中央鋪著大片的絨毛地毯,女人穿著艷麗的和服慵懶的側臥在上頭,她單手拖著腮,拿著菸斗的另手則將它熄滅。
女人抖動了下頂上純白色的獸耳,她看著克洛迪娜:「西條家主可知你又來到這裡?莫不會又像上次那般,狼狽的被兩個男人拖離開?」,語後,女人提起袖子掩著嘴嘻嘻竊笑。
但是隨後,她便收起玩笑的嘴臉,厲聲詢問:「你這樣再次違反規定來找妾身,究竟有何打算?」
「......那果然是你的聲音...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自己都沒有自覺嗎?我從有記憶以來,就一直會聽到某個聲音。十分悲傷又痛苦的,不停哀求著幫助與解脫,我自今一直不停的在尋找那個聲音的來源。」
「...所以上次你會找來這個地下大社就是因為這樣?而你認為,那是妾身發出的求救?」
「難道不是嗎。」
克洛迪娜說得斬釘截鐵而顯得有點傲慢,女人不悅的坐起身子,伴隨著鎖鏈的聲音喀拉喀拉,克洛迪娜循著響聲處瞥去,女人潔白纖細的腳踝上掛著一條厚重的鐵鎖鍊,鎖鏈的另一端延伸至火光所照射不到的陰暗之中。
看著那條鎖鏈,克洛迪娜皺起了眉頭。
「...可憐的人。」
聽著克洛迪娜的呢喃,女人傻愣了下,隨後大笑出聲,「你是第一個這麼說妾身的人。」
「是阿,畢竟誰也不會認為血洗京都的九尾妖狐玉藻前可憐。」
「怎麼,現在的家主已經不會向後人傳承妾身的真名了嗎?玉藻前只是世人胡亂給妾身增添的稱呼,那並非妾身的真名。」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呵呵。女孩,你向妾身詢問真名以前,是不是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?」
「西條、...克洛迪娜。」
「...真是奇怪的名字。......天堂真矢,這即是妾身的真名。」
「有名,還有姓呢。」
「妾身畢竟曾經幻化為人生活過一段時間,有名、就得有姓。――行了,你總不是來這裡陪妾身聊天的吧?現在,告訴妾身,你尋了過來,然後呢?你想做什麼?」
真矢瞥了眼克洛迪娜手上一直緊握著的長劍,「你要殺了妾身嗎?」
「不,...我並不打算殺你。」
「你的眼神,真讓人不快。」,真矢身後九條尾巴像是反映了主人的心情一樣躁動著,「你不打算殺妾身,又擺出那憐憫的眼神,......你是在嘲弄妾身嗎?」
真矢的話語隨著語調起伏,從九尾狐身上噴發出的妖氣也越發濃烈。克洛迪娜站的近,那強烈的妖氣幾乎要讓她窒息。但是她還是沒有閃避,直勾勾的面對真矢,「我並不是在嘲弄你。只是,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。可以的話,我很想放走你,但是...你殺了許多人是事實......」
「是阿,妾身殺過人......,但是當那些人類滿懷著殺意為了妾身的妖力而來時,妾身應該束手就擒的讓他們殺害嗎......,就因為妾身是妖怪,所以就該死嗎?妾身一直在為此贖罪,任憑人類將自己囚困起來...否則你以為、――就憑這樣的鎖鏈能關得住妾身嗎!?」,真矢的殺意瞬間噴出,這一秒克洛迪娜也無法抵擋的下意識舉起手遮擋。建築體搖晃的劇烈,像是遭到強風颳擊,柱子也發出破碎的聲響。
但是隨即真矢便收住了妖力,她痛苦的將臉埋在雙手之間,「妾身累了...,罪也好、罰也好,妾身自認都還清了......,但是這麼長時間了,為何妾身還沒有得到解脫...?」
克洛迪娜一直聽到的聲音就像這樣,帶著絕望的泣音,不停的在向虛無祈求解脫與救贖。
心中滿溢著揪心的難受,克洛迪娜向前走到悲傷的九尾狐面前,她蹲跪下,與真矢同等高度的面對著面。
「......『我帶你走』,我是想這麼說的。」,克洛迪娜無力承受真矢的眼神,她撇開了頭,「但是我力量不夠。我放走了你,萬一你背叛我,又再次四處作惡,我是無法制止你的...恐怕,當今的陰陽師也無人可以阻止你。真要成了這樣,我便是千苦罪人......。」
「那你大可視而不見。人類都是這樣,假裝不知道是最輕鬆的不是嗎?」
「不。今日我已經知曉了這昂揚的勇氣是為何而生的理由,我絕對不能坐視不管。......更何況,你的聲音只有我能聽見,若我不救你,還有誰能救你?你還要繼續永世痛苦多久?......哪怕你是妖怪,這樣也太可憐了吧...」
真矢聽完克洛迪娜的低聲告白,她伸出手,稍微猶豫了一下,才觸碰上克洛迪娜的臉龐,「...你真是溫柔的人......,既然你都有這般覺悟,那妾身就把已然殘廢的餘生交付給你吧。」
語畢,真矢將另手環上克洛迪娜的後頸,並用著克洛迪娜難以反抗的力量拉向自身。
在克洛迪娜露出疑惑的神情時,九尾的狐狸露出嫵媚的笑容,同時並奪走了克洛迪娜的初吻。
真矢很熟練的用舌頭撬開克洛迪娜防不勝防的唇瓣,她靈活的讓自己的舌頭糾纏著克洛迪娜的。雖然唐突且羞恥,但是不忍說,跟真矢接吻的感覺十分舒服,克洛迪娜幾乎被吻到了暈頭轉向。
一會,真矢首先拉開了距離。――雖然克洛迪娜感覺真矢是被鐵鍊牽制住才沒辦法近一步放肆的,誰讓那人最後幾乎是全身都倚靠過來。
抹去嘴邊的液,克洛迪娜這才注意到,明明是活過百年的老狐狸,此時卻是紅透了耳根子。
「...喂,我才應該覺得害羞阿......」
「人類很重視『儀式』的,這樣的誓約,沒有給上相應的行為的話,妾身也覺得太過失禮。」,真矢一邊說著,一邊拉起克洛迪娜方才就被真矢的手掌禁錮的手。
只見十指交扣的兩人手上,有著微弱的紅色妖氣圍繞著,細看在手心上似乎還有個印記。
「...這不是陰陽術,也沒有妖術的氣息。......這是什麼?」
「是妾身給予你的誓約。從今往後,你去哪,妾身就去哪。你過怎樣的生活,妾身都甘之如飴。你做的任何事,妾身會盡全力輔佐你。你死亡、妾身必會跟著一起。......你說你力量不夠,妾身就是你的力量。這副身子,這個靈魂,從此刻起,都是屬於你的。而你,也是屬於妾身的人,直到死亡的那日止。」
「......我不懂...」
「沒關係。從現在開始,咱們還有好多時間可以互相理解。你只要知道,妾身是獻上了性命來成全這個誓約的,這樣就足以。」,真矢像是捏碎泥土一般輕易就將一直禁錮著的鐵鎖鍊擊碎,她揉了揉腳踝,隨後便站起身,「走吧,帶著妾身離開這個地方吧。」
眼見真矢搖搖晃晃的,看起來像是隨時都要跌倒,克洛迪娜也趕緊起身扶住真矢。
倚靠著克洛迪娜,真矢無奈的嘆了口氣:「這人化的身子真是脆弱......,妾身上一次走路都多久之前的事了...?」
「這可怎麼辦......,也沒時間讓你習慣一下...」
當克洛迪娜還在苦惱著該怎麼辦時,真矢卻已經先自顧的發動了妖術。妖術的煙霧散去後,本站在眼前的女人不見蹤影,視線往下,只見白色的狐狸搖晃著毛茸茸尾巴。
克洛迪娜彎下身將小狐狸緊抱在懷中,那雙獸耳抖動了下,真矢低聲喃喃:「你可得抱好妾身喔。畢竟咱們已經是命運相連之人。餘生,還請你多多指教了。」
「......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...沒什麼。」
克洛迪娜說不出口。
關於真矢的每一句話都讓她有種是和她締結連理的錯覺。
她在乎真矢,從小時候聽到真矢無意識的呼救開始,直到她有能力去尋找的這天為止她都一直將真矢的事情掛念在心上。
為了這一天,她也是付出了對等的覺悟。那怕最後會與西條家為敵,她也無所謂,她已經做出決定了,絕對不會放著真矢不管。
這不代表她對真矢有任何特殊的情感,但是、真矢對她的依賴,似乎遠遠超過了她的想像。
從今爾後,她們會變得怎樣?――她難以想像,無法想像。但是,她只知道一點,――「不,克洛迪娜,不是這樣的。」,真矢看著她,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瞳像是看透了克洛迪娜的心思,她說:「你才是妾身的命運。」
「...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?你在讀我的心?」
「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。」
「區區一隻狐狸,到底在臭屁什麼?......是說,――我該先詢問房東能養寵物嗎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