疾駛而來的車已經近在幾呎前,克洛迪娜看著戀人驚恐的表情,在人生的最後仰起了笑容。
有了意識的瞬間她馬上睜開了眼睛,接著用手臂遮去刺眼的日光燈,坐起身子環顧了一下四周,並不像醫院,而更像某間民房的感覺。
房間內有一張木桌子,上面擺滿了好多好多的物品,她好奇地走過去看,有物品、食物、娃娃、還有好多鮮花,她把其中一張擺在她最喜歡的舞台劇DVD上的卡片拿起來,上面工整的字體寫了很多,多數都是表達遺憾與傾訴對克洛迪娜的思念,最後甚至寫著希望她一路好走,來生可以再相見。
――這也太咒人霉頭了吧?!
就在她正打算繼續查看其他的卡片時,房門打開了,進門的女孩有著一頭俐落的短髮,她說:「妳已經醒來了啊!太好了,大家給妳的弔念物都看完了嗎?――妳人緣不錯呢,除了桌上這些之外,儲物室那邊還有整整兩大箱。」
「等、等等――...」,克洛迪娜看著女孩,感覺十分混亂,「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...」
「阿――」,女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她緩步走到克洛迪娜的身邊,接著用柔和的語氣慢慢說著:「我想妳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,――...是的,妳已經死了。在昨日的17:54分被車撞到,當場失去呼吸心跳。」
克洛迪娜並沒有感到太過意外,那時那台疾駛而來的汽車速度之快,她把戀人推開時,就已經有了會死的心理準備。但是被告知死亡時,她還是十分的難過,畢竟她還有好多朋友、有親愛的家人以及深愛的戀人,還有想要做的事情,未完成的夢想。
「嗯?――...既然我已經死了,那這裡又是哪裡?妳又是誰?」
少女有點訝異,「妳真冷靜呢。一般被這麼告知,都會非常激動的。――...這裡是『天堂』。我叫石動雙葉,是在妳轉生前專門負責妳的『死神』。」
「......惡作劇?」
「可惜並不是喔~」
「所、所以我上天堂了??――...但是天堂的話,為什麼不是天使,而是死神?」
「天使跟我們負責的領域不一樣啦。我們死神的工作就是專門對亡者,這其中解釋起來很複雜的。」
而且薪水還差很多...――雙葉小聲地補上一句。
接著雙葉向克洛迪娜表示要帶她去四處逛逛,等她的轉生資格發放下來再看她之後決定怎麼做。
她說因為克洛迪娜積累了很多的善,所以她也不一定要轉生,可以考慮成為天堂的新住民。這可不是人人都可以取得的資格。
天堂環境優美,沒有人界惱人的喧囂,混雜的汙染。這裡空氣清新,每當夜幕降臨,月色朦朧,暗空中閃爍的星光清晰可見。
雙葉說這裡並不是像人界的人所想像的那樣,這裡比較像一個樸實的城鎮。她說有空一定要去主城看看,那裏非常漂亮,建築雄偉莊嚴。還有許多美味的餐點,雙葉特別推薦一種用香料與白酒去燉煮的肉料理。
雙葉一邊介紹著,一邊帶著克洛迪娜從五樓晃到了中庭。
如果不是雙葉有介紹,克洛迪娜肯定無法相信這裡是死後的世界。
看著那些與現世幾乎無異的景色,她甚至還是感覺很不真實,下一秒有人跳出來說這是惡作劇她都不會感到意外。
中庭有更多人,雙葉說那些滿臉徬徨、疑惑的人就是跟克洛迪娜一樣剛到這裡的人,而他們身邊那些穿著黑色西裝的,就是引領他們的死神。
這時克洛迪娜聽到哇哇的哭泣聲。
她循著聲音過去,看到一個正在哭泣的小女孩,而引領她的死神手足無措的在旁邊慌亂安撫。
「嗚哇――...我要見媽媽,我要找媽媽啦――!」
「妳不要哭嘛...,哥哥帶妳去吃好吃的東西好嗎?還是妳要玩玩具?哥哥那邊有超好玩的玩具喔...」
「不要――!!我就要媽媽,我要媽媽!!」
小女孩越發哭泣的激烈,年輕的死神根本安撫不住。
這時雙葉拉住克洛迪娜,她表情嚴肅的告誡克洛迪娜絕對不要接近,接著雙葉從西裝中掏出手機,轉身不知道向誰撥打電話。
下一秒,克洛迪娜感覺好像看到小女孩白嫩的皮膚出現絲絲黑影,若有似無的薄淡霧影纏繞著小女孩。
負責小女孩的死神似乎也注意到了,他看起來更加緊張,臉上還多了憂慮及害怕。
「前、前輩――!!」,他一邊呼喚著誰,一邊朝著遠方跑去,似乎是準備去搬救兵。
這下女孩哭得更淒烈了,她身上的黑暗也越發增長。
克洛迪娜沒有猶豫,她快步走上前,來到女孩的身邊,她小心翼翼的將女孩擁抱在懷中,輕輕呢喃著安撫的話語,並用手撫摸著女孩的後腦杓,讓她不會感到寂寞或害怕。
一會,女孩的情緒真的平靜了許多,她擁著克洛迪娜,盡是問些克洛迪娜難以回答的問題,但是克洛迪娜還是小心的回答她,並告訴她如果她勇敢、乖乖聽話,就能再見到媽媽了,――當然,克洛迪娜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,她只是希望小女孩不會再那麼緊張害怕。
「――西條さん!!!」,雙葉的大吼聲讓女孩跟克洛迪娜都嚇了好大一跳。
「噓。聲音太大聲了。」
「妳、妳不懂啦!那、那個小女孩――...她有轉變的危險......」
這時一把聲音介入了其中,――「石動さん,沒事。她轉變的跡象已經消失了。」
克洛迪娜與雙葉一同往那方看去。
她敢發誓,朝著這方走來的女人,真的是這輩子她看過最有氣場的人。
「天、天堂さん――!」
被雙葉喚作天堂的女人穿著與雙葉等人不同般黑的藏青色。還有與他們不同的雙排扣西裝外套,裏頭搭著背心,整體顯得更加得體優雅又有個性。
她看起來特別不一樣,克洛迪娜心想。
天堂來到她們面前,她禮貌性的對克洛迪娜微微一笑,接著轉頭對著雙葉說:「林さん才剛開始工作,對這種事情比較陌生。石動さん妳對這種年紀的小孩比較有經驗,妳去代替林さん的工作吧。」
「但是――」,雙葉看了眼克洛迪娜。
「西條さん我會負責的。」
雙葉即使有些猶豫,還是面露無奈的強撐起笑容與小女孩打起交道。
克洛迪娜看著這樣的互動,大致明白了這階級地位。
不久黏著克洛迪娜的小女孩才終於答應鬆開她的衣角,乖乖跟雙葉一起離開。但是她在離開前還是再三不斷的強調之後還要跟克洛迪娜玩,直到克洛迪娜與她打了勾勾她才展露笑容離去。
「妳真特別。」,天堂說道,「一般人感覺到危險,就會避開,但是妳竟然選擇去幫助她,這麼做有意義嗎?」
「我只是盡我所能的去做而已,沒有想過有沒有意義這種事情。」
「很好。」,天堂看著她,那抹紫羅蘭色的眼瞳看起來毫無波瀾,克洛迪娜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麼。
「妳不後悔嗎?」
「後悔什麼?」
「為了救戀人而犧牲自己死去這件事。」
感覺天堂的話語中滿滿都是不禮貌與試探,克洛迪娜有些不高興,她忍著怒意,說:「不會。」
「哼嗯――」,天堂雙眼一瞇,她拖了一下、才又繼續說:「哪怕他的心早就不再妳身上了?」
「はぁ!?」
「嗯?...妳不知道阿,妳的戀人從一年半前就跟妳的朋友有親密的關係。」,天堂輕輕笑了下的,「別露出那種表情,西條さん――...仔細回想,妳其實早就隱約察覺到了,但是妳卻選擇相信男朋友,不是嗎?」
「――妳這人、......妳又懂我什麼了!?」
「我是不懂。因為不懂,所以我想理解妳。――妳不覺得我們能成為好朋友嗎?」
「我不覺得。」,克洛迪娜迎上那紫羅蘭色的眼瞳,她恨恨地說:「我討厭妳。」
「阿呀阿呀――」,天堂似乎對克洛迪娜十分有興趣,她笑得越發燦爛:「妳這種直白的個性,我不討厭呢。」
「我不要妳,把雙葉還給我。」
「這恐怕沒辦法呢。那個小女孩的情形不是隨便誰能應付的,石動さん有經驗,交給她最安全。」
「說到這個――...」,克洛迪娜沉默了一下,問到:「剛剛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那些黑暗、霧影好清晰,現在回想、甚至有點可怕。
「那個女孩想見母親的執念太強了。這種類型的靈通常都會因為遺憾、悔恨、慾念轉變為你們口中的惡鬼。妳看到的那些,就是轉變的徵兆。」
「――...如果剛剛她真的轉變成惡鬼,妳們要怎麼解決?」
天堂沉默不語,她靜靜看著克洛迪娜的眼神透著簡單易懂的答案。克洛迪娜倒抽一口氣:「...妳們會殺了她......,這也太過分了吧...」
「轉變成功的靈已經沒有理智與思考能力了,就只是為了慾望而行動的惡而已。除了徹底消滅他們之外,沒有其他的辦法。」
天堂看著克洛迪娜面露沉痛,她好笑的說:「妳真善良,總是為了他人著想。」
「......我幫助人、只是為了讓自己好過點。」
「那妳、――」,天堂朝著克洛迪娜走近,她放低了嗓音的說:「會來幫助我嗎。」
「――......?」
這一瞬間,克洛迪娜彷彿從那抹紫羅蘭色中看到了哀傷與寂寞。但是天堂隨即露出制式的笑容掩蓋過這些多餘的情緒,她說這都是開玩笑的,並轉過身向克洛迪娜說著接下來的行程跟預定。
――不知道為什麼,在意識到時,身體竟然先行動起來了。
「西條、さん?」
天堂看著被握住的手腕,表露驚訝。
克洛迪娜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做出這種事情,她明明很討厭這個人,但是、隱隱約約又覺得她很寂寞很哀傷的,讓人憐惜。
她想了解她,想知道被隱藏在面具下的真實的她是什麼樣子的。
「......――我會幫助妳。」
天堂在訝異的沉默後隨即笑了出來,與一開始防備式的笑容不同,克洛迪娜感覺她這是發自內心的笑著。
*
「クロ子!」
石動雙葉看到克洛迪娜走來時,朝著她揮手並跑過來。
「雙葉。妳下班啦?怎麼有空來找我?」
「來關心一下妳囉。――還好嗎?這幾天跟天堂相處下來...」
「阿阿――」,克洛迪娜擺出有點嫌惡的表情:「那個囂張的女人...」
雙葉哈哈笑了出來,她向克洛迪娜提出一起去食堂吃飯的邀約。克洛迪娜點頭答應,於是她們一起並肩的往食堂走去。
這幾日在天堂的生活已經讓克洛迪娜感到很習慣,就是對於她之後的選擇去向有些迷惘。
她和雙葉在首日的接觸後,還是有在保持著連絡,因為她很在意小女孩的後續,而雙葉也毫不保留的將小女孩的事情都告訴克洛迪娜。
克洛迪娜則是會偶爾抱怨一下天堂真矢這個討人厭的女人的事情。
最近、天堂真矢向她提出了一個新的選擇,――成為死神。
並且挾著不容拒絕的氣勢。
克洛迪娜說她需要考慮一下,然後她永遠記得真矢回覆她的那些話,雖然不知道她本人是否真的有這個意識,但克洛迪娜感覺她就是語帶挑釁。
她想了一下,問:「天堂真矢好像跟這裡的人都很有距離感,她沒有朋友嗎?」
「誰敢跟那個天堂家的人做朋友阿。」,雙葉一邊說著,一邊從口袋中拿出糖果,她遞了一顆給克洛迪娜後,將自己手上的那顆丟入口中,「――...加上她又是純種的死神。」
咬著糖果的雙葉緊接著解釋道,――死神與死神生下來的孩子,即是天生的死神, 一般稱他們為純種死神。
死後沒有遺憾與悔恨、慾念的人,通常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,接著做一連串的測驗,就有機會成為後天的死神。
純種死神與後天的死神最大的差別,就是那壓倒性懸殊的能力,他們的能力遠遠高於普通的死神。
但是這類的死神是少之又少。
因此大家對於純種死神總是帶著敬而遠之的距離感。
雙葉說她有記憶以來就知道真矢總是形單影隻的。
她總是被大人們寄予莫名的期盼,被同年紀的孩子投以冷漠的目光,她說――她從沒看過天堂真矢發自內心笑過。
她總是一個人,感覺好像很自在,沒有別人的干擾,不用顧及他人的感受。
但是――
雙葉在踏入食堂後,用頭點了點那個方向。
克洛迪娜順著看去,只見那筆挺的背影孤單地坐在角落的位置。
「看著,好像很寂寞對吧?」,雙葉無奈地笑著說
「嗯啊...」
那脫去西裝外套,只剩小背心與襯衫的背影,好單薄,好脆弱的樣子。
她沉默了一下,下定決心後便逕自往取餐處快步走去,無視雙葉困惑的叫喚,她取了豬排飯套餐後,沖沖來到那個最角落的位置。
啪―!
她重重的放下餐盤。
真矢默默地抬起頭,她看著克洛迪娜一瞬間有些訝異:「西條さん?」
「幹麼――」
「......沒什麼...」,真矢低下頭繼續用餐。
「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嘛!欲言又止的多討厭!!」
「那、...妳把石動さん一個人丟在那裏,沒關係嗎?」
「唔!――...妳、妳看到我進餐廳了?!」
「嗯。」,真矢抬起眼,她說:「妳那麼顯眼,我怎麼會沒能注意到。」
「――討厭的女人!」
呵呵笑著的真矢沒有繼續回話,她忙著將沙拉中的小番茄挑出來。克洛迪娜默默看著,無奈地將碗遞出讓真矢把番茄都給她。
然後克洛迪娜向雙葉招手,示意讓她也過來坐這。
這時――
「西條さん。」
「嗯?」
「謝謝妳。」
「謝什麼?我只是看不慣妳挑食而已。」
「呵呵。――...妳這種遲鈍的地方,我也不討厭呢。」
「嗯???????」
